我至今都认为,中秋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干爽、凉快、舒畅。这舒畅的感觉,首先来自于视野。站在家门口,可以轻而易举地望见隔得很远的一间间低矮的屋舍、一个个盆景般的小竹园、芦苇、几棵散落在池塘边或屋舍前后孤独的树,甚至可以望见像剃光了头的田野另一端的地平线。而之前,这些景物都是被淹没在一片片树林一样的络麻蓬里的。于是呼吸也跟着舒畅起来,仿佛只要稍稍使点儿劲,就可以把隔得很远的空气都一齐吸过来。
这样的季节,我们喜欢在剥光了络麻却未及翻耕的络麻地上打泥仗,那些中间留空的麻杆蓬是我们的碉堡。络麻杆刚剥出来时,上下两半都是分开放的。待积到一定的数量,便以稻草将两半的络麻杆合捆成比水桶口略粗的一捆。此时的络麻杆还是湿漉漉的,气味浓郁。为使麻杆不占地,又便于日晒、通风,便将七八捆麻杆临时叠为一蓬。叠时,隔层留空,中间亦空,呈三角形状,里面刚可躲一两个人。打泥仗时,脑袋从麻杆蓬里钻出来,将手里的泥块朝对方奋力扔过去,毕,又马上缩回。若是“枪”战,先将手里用络麻杆做的“手枪”对牢对方,并且口里抢先喊出那声“怦——”者,即为胜。
相比这些“战争”,我更喜欢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这简易却又有较好隐蔽性的麻杆蓬里看武侠小说、故事书。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再也看不清那些文字了,才两眼昏花地从里面钻出来,硬着头皮(同时心里作好了挨骂的准备)跌跌撞撞地向家里走去。而那些书是绝不能带回家里去的,若是与怒气冲冲的父母目光相遇,其命运可想而知。所以离开络麻杆蓬之前,须先将之在麻杆蓬里藏好。一些不方便被大人们看到的东西,我们也会在这麻杆蓬里暂时藏一藏。比如刚从外面借来的被父亲视为“黄书”的《红楼梦》、《封神演义》,还有男同学帮我制作的弹弓、用航坞山上的小竹做的弓箭等。但至多只能藏一两个过夜,这种简易式的麻杆蓬毕竟只是临时过渡下的。
麻杆风吹日晒干了,须重新找个地方收藏起来。室内通常不会有这么多的空间,于是大多垛在住房旁边的空地上。一层层结结实实地叠好,顶上再覆以草扇、塑料纸或油布等,以防雨淋。
在煤气灶尚未普及的年代里,麻杆蓬垛得越大,这户人家心里的底气便越足。但垛在室外的麻杆蓬,遭遇火险的可能性也会比较大。比如路人经过时,随意丢下一个烟蒂;或在正月十四烧蝗虫那天的黄昏,举着火把绕行于田间小路上的小孩,手痒痒地将火把往路边的麻杆蓬上靠一靠;或是两户人家闹别扭,怀恨的那户将对方的麻杆蓬视为发泄物……都极有可能使一个体积庞大的麻杆蓬顷刻化为灰烬。而主人家即便心里清楚是哪个下的手,但没有证据,也只能自认倒霉,顶多只是家里的妇人瘫坐在现场,指桑骂槐地号啕一番。
比起稻草,络麻杆要经燃,且烧后的灰烬也不及稻草灰的一半多。平常日子里做饭烧水,沙地人家总舍不得用络麻杆,逢年过节,或家里请客人、做年糕了,才会从那麻杆蓬里小心翼翼地取一两捆出来。冬天做完饭,从灶膛里取一些还明明灭灭着的麻杆的余烬填火囱,用脚踩实。七八个小时后,用棍子一拨,还可以看到不少火星。
还有一种络麻杆,是从麻水里漂洗出来的,我们叫漱漱麻杆。方言里,这“漱漱”两个字用得真是好。络麻整株泡在水里,沤得麻皮酥软了,农人们便下水去洗。取一小捆,于离根部尚留尺把距离处拗断,反复着同一个动作在麻水里一下一下地漂洗,使上端的络麻杆与麻皮渐渐脱离。而底下的麻杆因连着根部,便扔上岸去,交由老人小孩一根根地用手剥。这种沤烂过的络麻杆变得细、脆,颜色苍白,如同久卧床上形容枯槁的病人,除了烧火用,好像也派不来别的用场,不过用来引火倒是好。
有时无聊,我们将漱漱麻杆拗断后排列在还有些新的空香烟盒里,稍作伪装,弃于途中,然后躲在暗处观看。还真有人上当。看着那人捡了烟盒喜孜孜地走远,我们捂着笑疼了的肚子跑几步,又停下来弯腰大笑。漱漱麻杆的颜色、粗细跟香烟还真当有点像,我们自己也试着当香烟吸过。点燃后,学着大人们的模样用两指夹送到嘴边,一吸,一股细细的呛人的白烟即从麻杆中间的那条细缝里冲出来,满嘴都是一股辛辣的柴火味,更为不妙的是,那火头像蛇一样,迅速朝唇边游来,赶紧弃于地上,抬脚踩灭。
土地承包后,除了中间被淘汰下来的次麻外,农人们再也未将整株的络麻直接拖下水去沤,想必还是舍不得糟践了那络麻杆。而供销社里也不再收购qiang麻。故而收获络麻时,必是将麻皮剥下来,然后一捆捆地拖到水岸边去。养鱼塘里是舍不得沤麻的,野塘又远远不够用,组里便组织家家户户的男劳力临时挖出个数十亩见方的大方塘来,塘深刚可及腰。络麻皮下塘后,水色迅速变深,往后,越发浓如墨汁。有风的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能闻到烂麻水的气味。那些野塘里的鱼,也许上一轮沤次麻时还有幸存下来的,而这次除了躲在淤泥下的黑鱼和黄鳝泥鳅外,几乎无一能幸存。河浜里的水因为是直通钱塘江的,沤了麻后,水质要稍稍好些,但那些鱼和贝类,也不能安生了。每天从大清早到中午,都能看见许多人手里拿着渔具或站在河岸边,或蹚在浅水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冒着一个个气泡的水面。至于那些螺蛳、河蚌,这时节不用下水,也能在水滩边捡到,但我们都不敢食。而在垦区,连井里的麻水气味都很重。过去种地,有时到达得晚了,大队部里唯一的那眼小井井水都已被吊干,只好硬着头皮饮用麻水气味更重的河水。
大约沤上大半个月的时间,僵硬的络麻皮变酥软了,农人们便纷纷下到麻塘里去汰麻。熟麻又叫麻筋,其外表皮虽已腐蚀,却还未自动脱落,漂洗时,需在岸边特意设置的石板上反复甩打。深秋或初冬时节,斜风细雨里,但见戴着笠帽披着蓑衣的农人们在麻塘边梆梆地甩麻。空旷的田野上空,偶尔传来几声雁叫,俨然一幅可以一脚跨进去的水墨画。
但是正在甩麻的农人们想来不会有如此诗意的感觉。墨黑的烂麻水面上聚满了烟煤似的蠓虫。这虫子比蚊子小得多,亦食人血,却有一个很浪漫的名字:相思。多年后,方似乎悟出了一点道理:这种名曰“相思”的虫子,细如针尖,叮咬人畜时,几乎无孔不入,且无声无息,你走到哪,它会跟到哪,很难摆脱。咬噬你时,不会吸去你身上多少血,但会痒得扰乱你所有的心思,让你去不停地去抓,还越抓越痒……彼相思,有时亦何尝不是如此折磨人?而这个时节的水温,特别是在阴雨天里,一般人都早已吃不消浸泡。记得父亲每次带着一身浓重的麻水气味回来,双脚都会被浸得紫涨发白,嘴唇亦是紫黑。我们会抢着把烧酒瓶递上去,让他赶紧喝两口热热身。
洗好的麻筋,被运回家里,一绺绺地搭在道地里事先已搭好的毛竹上晾晒。白花花的麻筋,干燥后变得蓬蓬松松,让心在干凉的空气里,忽然生出许多温暖来。麻筋出售前,还要再进行一次整理,把残留在上面的外表皮及梢头处的叶柄一一捋去,捆好,用钢丝车拉到大队里去交售。每个大队部里都设有一个收麻站。负责验麻的将麻筋翻看几下后,就拿起一个印章往上面敲。这人做这些的时候,往往一语不发,其动作愈是缓慢,旁边的农人就愈是心跳得厉害。印章的颜色决定麻筋出售的等级。红色为最优,其次是绿,白色相当于刚刚及格,什么印章都不给敲,说明麻筋未能达标,被拒绝收购。
已入购的麻筋会被集中打包。一个麻包大约有70公斤重。打麻包的多为三四十岁的妇人,力大、手脚快,由各生产队里推荐上来。麻场上,她们往往头上包着毛巾,戴着白口罩,脸上、身上都粘满了灰白色的麻筋纤维,捆缚时,双膝往麻包上一跪,那勇猛劲,仿佛她们跪压着的不是麻包,而是武松胯下的猛虎。成件后的麻包最后由船只运离村子,前往那些本地的或外地的麻纺厂里,再抵达下一个驿站时,已变成了一只只麻袋。
沉重笨拙的麻袋销声匿迹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盖因轻便价廉的塑料编织袋的迅速普及。而沙地人家的柴灶亦渐渐被煤气灶、电饭煲和微波炉等所取代。再往后,夏天的沙地,终于再也见不到如森林般密密深深的络麻蓬这道独特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