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风风雨雨
返回当时宁围公社组建了“宁围公社搬运队”,为了让“宁围公社搬运队”吸纳自己,父亲想到了请杭州市劳动局长帮他说情的办法。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一次次地到杭州市劳动局的一位领导家里,想让这位领导亲自到萧山来一趟,为自己说情。有一次他又到了这位领导家,恰好这位领导不在家,他们家的小孩在家里玩,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幸亏他及时赶到,立即背着小孩到医院,在医生处理完烫伤准备走的时候,慌乱之间,钱包被人偷走。钱包被偷倒没有关系,关键是已经到手的几个许可证也一起丢失了。父亲对这位领导讲,我的几本证件丢失了,是在送小孩到医院后连同钱包一起被人偷走的。这位领导听了以后很感动,对父亲说,证件丢失了没有关系,可以先挂失,然后再补上。说来说去,父亲就是想让这位领导来萧山一趟,为他说说情。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感动了这位领导,使这位领导最终答应来萧山一趟。
当时城里人与乡下人的距离非常大,当官的能够走进农民家里,更是非常大的面子。那天,杭州市劳动局那位领导来到了我们家,从中午开始家里就杀鸡准备饭菜,这位领导的吉普车开到萧山以后,由于路窄,吉普车开不过来,于是骑自行车过来。这时公社的干部、大队书记、大队长也来了,坐了满满一大桌子,父亲非常兴奋。说来很滑稽,大家在饭桌上说了半天的话,说来说去都是他们的事情,就是没有说自己拉板车的事,父亲急了。就在大家要走的时候,公社的干部看他着急的样子就对他讲,领导已经帮他安排好了。父亲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到宁围公社搬运队工作以后,搬运队的活都由父亲来管,他的活动范围就比原来进一步扩大了,交往的层次也高了,朋友也更多了。家里养的鸡也经常被他抓去送人情。所以在1978年“一批双打”运动(批“四人帮”, 打击阶级敌人现行破坏活动,打击资本主义势力)中,有人告他行贿、拉拢干部,清算他请客吃饭时花掉的公款,并让他把这些钱全部退回来。
在这场运动中,父亲被关了两个多月,当时让他退回700多块钱。那时的700多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让退回的700多块钱中,其实还不是完全请客吃饭的问题,还包括送礼、补交生产队工分等项目。那时,我们家根本就退不出这700多块钱,于是负责这件事的干部便想到了变卖我们家的东西用来抵债。
当时,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尽管把米桶、桌子、凳子等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卖掉,也卖不了几十块钱,但还是把我们家能搬出来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运到大队部里变卖。一位好心的邻居看到这个难堪的局面以后,花钱把这些东西买下来,然后对我母亲说,东西我先买下来,等这件事平息以后再还给你。对于这位邻居的好心与帮助,我们家非常感激,后来我们两家成为亲家,可以说与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
“一批双打”运动显然是过分的,没过多久,这场运动便停止下来。
在“一批双打”运动中,我们家700多块钱最终没有退完,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当时我哥哥在湘湖师范学校读书,他有一块价值120元的上海表,为了退钱,他的这块手表也卖掉了。当时还有人要把他从湘湖师范学校清退回来,不让他继续读书,这在我们家可是一件大事,这是关系到我哥哥以后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的大事,师范毕业以后可以当教师。正当我们家万分着急的时候,公社里的一个文书阻止了这一行动。
“一批双打”运动以后,父亲在生产队里劳动了一段时间。在“一批双打”运动之前,宁围公社搬运队已经办起了一个磷肥厂。他被关起来及在生产队劳动期间,由于不能参加磷肥厂的生产、销售工作,磷肥厂的日子也一天天难过起来,所以在生产队劳动半年时间之后,公社工办又让他回到磷肥厂上班。
父亲到磷肥厂上班以后,磷肥厂给了他一些业务活。当时硫酸很难弄到,他却能弄到;车皮一般人搞不到,他也能搞到。所以在萧山县首次表彰“办厂能人”的人中,他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这段时间里,父亲的人生起伏跌宕,他既在杭州城里谋到了拉板车的活和在乡镇企业里工作受到表彰,也在“一批双打”运动中受到了打击,但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坚强的意志力始终支持着他。为了弄到磷矿,他远赴昆明,搞车皮、硫酸、矿石等等,这些在当时人眼里非常困难的事,他总是能做到。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和恒心,这些难办的事情一定做不到。
在我的印象中,在这段时间里,父亲总是挎着一个包,骑着一辆自行车,没日没夜地跑。他在磷肥厂工作的时候是一个很“吃香”的人。我到乡镇企业里工作是考进去的,我大嫂和妹妹到乡镇企业工作就是他的面子。当时能够进乡镇企业里工作的人,除非得到大队书记、大队长的推荐,或者家里非常穷,否则是不可能的。
父亲在杭州拉板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到杭州卖辣椒了。我一般下午到杭州,晚上住在他的工棚里,第二天到龙翔桥卖掉。那时对于在龙翔桥卖菜的人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一不小心,“红袖章”就会来抓。后来慢慢好起来,虽然还是有人来管,但不抓了。我觉得这个过程对自己的锻炼是很大的。那时一般农村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到杭州,因为父亲在杭州拉板车,我才有机会去杭州。我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就坐在他的板车上在杭州城里逛。现在经常看到外地人拉着一车东西,小孩坐在车上,我就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家家境有较好的时候,也有出大问题的时候。我经常想,生活中究竟是有困难、曲折好,还是一帆风顺好?如果能够战胜困难、曲折,当然还是有困难、曲折好。
一个家庭平平安安地度过固然很好,但很多时候,这只是一种理想和愿望罢了。我和父亲都生过非常严重的毛病,他在工作上也受到过沉重的打击,但他从来没有向困难低头,始终以超人的意志和坚强的毅力面对困难、挑战困难,直至战胜困难。


